晚饭后,顾铭和吴潇遇到了难题。千云舞要回家睡觉,她爷爷刚过世,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了。不知夜深人静时,她会否孤独,会否害怕。今晚的她,应该是很需要人陪的。 可顾铭和吴潇都是男人,明显不合适陪她。唯一合适的人是卿 ,可卿 已和她走到陌路。 他们不好开口,便做出 言又止的样子,等千云舞自己决定。若她不介意他们留下,他们便留下。 但千云舞只浅淡一笑,很平静地说:“我一个人没问题的,谢谢你们愿意来为爷爷吊丧。忙了一整天,你们也该累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于是顾铭和吴潇只好就此止步,目送那道纤细窈窕的背影远去。 她那么的坚强,比之许多男孩子还犹有过之。就是不知,孤身一人的她,能否熬过这个催人断肠的夤夜。 已是傍晚,顾铭和吴潇都回不了家,只好入住宾馆。 顾铭睡前想到一个问题。既然千云舞并未移情别恋,又为何狠得下心抛弃卿 ?按理说,无依无靠的她,应该加倍地依赖卿 才对啊。 莫非她的话里还藏着玄机? 顾铭想着,却又忍不住苦笑出声——女孩的心思谁摸得透?她们的情 就像一闪即逝的电芒,上一刻炽盛,下一刻湮灭。某些时候,连她们自身也看不透她们的心思吧。 次 ,顾铭回到家里,把房间里安静磕着的那只黄 纸鹤拿了出来。 他拆了纸鹤,将整张宣纸抚平,对着灯光看了一下。 光线折 下,宣纸上果然有字体浮出。这字大概是用透明笔或隐形笔一类的笔书写的。 它的内容是:顾铭,好希望能和你成为真正的朋友。 顾铭看着上面的内容,肚子里翻出一阵阵的苦水——原来啊,那时的千云舞还以为他们算不上真正的朋友,是逢场作戏的狐朋狗友。 顾铭沉默许久,顺着宣纸的折痕,再度将它折成纸鹤。 纸鹤用细长线条穿起来,宛如风铃一般,轻轻挂在窗户前。 如顾铭所说,无论千云舞和卿 分不分手,他都把她当做朋友——他能有一个如此奇特的异 朋友,也算幸运。 时间匆匆,漫长暑假转瞬过去,顾铭的高中生涯只剩最后一年了。 这一期,顾铭和千云舞仍是同桌。 7班换了班主任,是一个相貌严苛,内心却非常温和的中年女老师。 她对班级非常负责,基本上做到了事必躬亲。 顾铭看着她时,时常会想到郑绘。可她不是郑绘,因为郑绘会打人,她不会。她只会严苛地批评犯错学生,进而加以教导,从不 教育。 由她来带领7班学生,的确是要比已然过世的滕富强要好得多。 可顾铭心底很抵触她,总觉得滕富强才是7班的班主任。 似乎有这念头的学生还不止顾铭,班上大多数学生都是如此。 但滕富强已经死了,他永远不会翻着英语教材面无表情地讲课了。 顾铭更用心学习了。事实上,他从踏入7班教室起,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除了陈小帅和千云舞,基本上没人能考赢他。 他的模拟考试分数稳定在550上下,妥妥的一本苗子。 小雪节气前后,顾铭又去了一趟合川。 他和风雪商量了高考的事情。 风雪信心十足,扬言要考四川财大。 顾铭便微笑着点头:“只要你能考上的大学,我也一定能考上。最后半年,只要我们坚持过去,你爸就再也不会管我们的事了。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风雪闻言很是开心。她把双手环在顾铭的颈子上,整个人跳了起来。 顾铭把她抱在怀里,能 觉到她体内的血 动与脉搏跳动。 他又一次下定决心,这一生绝对不背叛这个陪自己长跑了这么多年的女孩。 晚间,风雪洗完澡,头发 漉漉的,身子也还光着,却忍不住 起烟来。她 烟还和往常一样,只 几口就急促咳嗽,越 越咳,越咳越 。 顾铭总觉得她这样下去会出问题。 可他劝不动她,只能陪着她 。 可他没有想过,若他自觉地把烟戒掉,那她应该也不会再 了吧。 时间的车轮有序转动,元旦过后, 历翻到了2012年。 大寒前后,高三学生放了寒假,短短一个星期,只够过一个除夕的寒假。 这一年,顾胜携 带子回家了。 两年不见,父亲的脸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双目却越发锋锐。 他还是他,严厉的他,尖刻的他,从不讲道理的他。 母亲也没变,她还是那么的温柔,那么善解人意。 顾恩也没多大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魁梧 壮。 至于顾宁雪,变化 大。她 嘟嘟的脸瘦了下来,长高了,变好看了,成了亭亭玉立的小美女。 似乎时间并未在这一家人的身上留下不好的印记,他们都向好的方向成长,节节高升,欣欣向荣。 年饭当天,宋小芹来了。不只是她,她的父母也来了。 那位宛如清甜少女的美女老师变得更加成 了,像风韵卓著的贤 。 可她还不是顾恩的 子。 漫长的时间沉淀,他们仍未发展到那一步。 双方父母会面,也不是商量子女的婚事,只不过是单纯的老友聚餐罢了。 顾胜认识宋小芹的父亲,也就是宋钊,县公安局局长。 他们随口闲聊,聊到了罗麻子。 到此刻,顾铭才知道父亲与县里如 中天的罗麻子是至 。当初顾恩能轻而易举平息罗不遇的愤怒,是因为顾胜;当初罗不遇愿意大张旗鼓帮忙寻找顾铭,也是因为顾胜;当初总有人莫名其妙帮顾铭 学费,仍是因为顾胜。 原来啊,滕富强口中的罗叔,便是“罗麻子”啊。 因为顾胜和罗麻子 情很深,所以顾铭也受到了温润福泽。 顾铭再度对父亲刮目相看。他越发觉得,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顶天立地,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这一年,顾铭仍能接到韩贞打来的电话。 双方仍是再简单不过的几句寒暄问候,便匆匆挂了电话。 时间再度 淌,高考倒计时开始了,整个高三年级进入一个绝对高效的复习状态。 征战高考的学生连一秒钟也不愿错过,奋发图强,厚积薄发,以备高考。 连混 子的学生们也不捣 了。他们安安静静睡大觉,决不打扰其他学生。 典型的例子便是沈路,这位富得 油的公子哥忽然转 了。纵然他学不懂书本上的知识,竟也能耐着 子一直看书、写题。 草长莺飞的三月到了。时令至惊蛰,万物复苏,气候越发温暖。 姹紫嫣红的 光里,顾铭竟接到了苏沁的电话。 两人在 场边上的大杨树下碰面。 苏沁一针见血地说:“顾铭,我想知道风雪是个怎样的女孩。” 顾铭点头,摸出手机,把风雪的照片翻出来,准备递给她看。 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平静说道:“我不想看照片,想看人。” 顾铭皱眉,思忖着给风雪打了一个电话,风雪表示同意。顾铭便说:“这个月假吧,我带你去见她。”——到了高三下期,学生们的假越来越少,变成了一月一天。 苏沁眉开眼笑点了头。 月末,顾铭带苏沁去见了风雪。 两个女孩一见如故,竟能手拉着手聊上好几个小时。 有的时候,顾铭想凑过去听几句,却被两张写 抗拒的俏脸 退了回来。 待她们聊完,顾铭发现她们看自己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仿佛看到了稀世珍藏,两眼都泛出了金光。 再回学校,苏沁笑着对顾铭说了一句“加油”。 顾铭没问她和风雪聊了什么,微笑着点头:“一起加油。” 苏沁见顾铭准备回教室了,眨巴着大眼问:“你不害怕?” 顾铭问:“害怕什么?” 苏沁道:“你不怕我在风雪面前说你坏话?” 顾铭摇头:“我愿意带你去见小雪,就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苏沁噗嗤一笑,解释道:“你放心好了,我和风雪聊那么久,不过是掰着手指头数你的优点罢了。我们都发现你除了长得不怎么帅之外,全身上下都是优点。” 顾铭哑然道:“我总觉得你们把我的缺点挨着数了一遍。” 苏沁笑而不语。 顾铭大步往教室跑, 再度投入学习状态。 身后传来苏沁的声音,她的声线很轻、很细、也很柔美。嘈杂的走廊上,顾铭却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她说:“我给你倒的那杯水有问题。” 顾铭闻声一怔,再回头时,苏沁的身影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学生遮掩了。 当晚,顾铭收到苏沁发来的一条短信,喜忧 织,心情上升的同时也在下坠。 原来啊,那时的苏沁是那么的纠结与绝望。 她一边努力将顾铭拒之门外,另一边又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想着,如果不能把自己送给喜 的男孩,那就送给梦中的男孩吧。 是顾铭坚持进屋让她做了决定,方才有那样香 旎的一晚。 顾铭得知此事,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忍着痛苦笑起来——他宁愿苏沁不把事实告诉他。 高考一百天倒计时。 顾铭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因为高考是两天,每天上下午各一科。下午那一堂考试需要足够的 力与 锐的头脑,所以必须午睡。 于是,每天中午,顾铭都留在宿舍小憩半个小时。 没多久,陈小帅也开始午睡了。 整个寝室,每天中午留在宿舍午睡的便只有他们俩。 时间有序推移,芒种之后,高考来临。 这一天,千云舞约顾铭单独会面了。 她的脸上 是忧郁,仿佛有许多话说,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今天以后,照顾好卿 ”。 顾铭盯着她,沉声说:“你果然还是 着他的吧。” 千云舞低着头不说话。 顾铭道:“既然我们是朋友,为什么不能开诚布公地好好聊一聊?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未必能帮得上你,但我愿意听,也算是一定程度上的分担吧。” 千云舞咬着嘴说:“你记得《多情剑客无情剑》里的林仙儿吗?” 顾铭点头。 千云舞道:“我 觉我变成了林仙儿。那时候,曾晖不断鞭打我,我全身上下都痛,痛得要死。可我没哭,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反而笑出声来了。” 顾铭的心下沉,再度抬眼看向这个女孩,她的嘴角扯动出一抹奇怪的弧度,那是仿佛享受到世间极乐的诡异笑容。 千云舞保持这样的笑容,缓缓说道:“我竟喜 上被人折磨的 觉了。可卿 不会折磨我,就算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他也舍不得扇我一巴掌。分手当天,我和他说得很清楚,若还要我,就用力打我。可他不愿打我,哪怕我就此不要他了,他也不肯打我一下。” 顾铭说不出话来,便只好沉默。 千云舞又说:“我这样的 女人配不上卿 那样好的男孩。可我心里还担心着他,怕他走不出 影,无法坦诚接纳其他女孩。所以,拜托你,请你一定开导他,让他忘了我。” 顾铭深 一口气,心头来了狠劲,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扇在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落下之时,顾铭的双瞳猛地一收。他盯着自己的泛红的手心发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打女孩子,打的还是他愿意坦诚相待的朋友。 他为什么要打她?因忽然升起的怒意而产生的条件反 ?抑或是他打心底不愿相信她说的话,脑中气血一冲,选择了如此偏 的试探方式? 总之,他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打下这一巴掌。 他用尽了全力,手心疼得不得了,那她的脸应该更疼吧。 顾铭看到她脸上浮出红肿的一个手印,不知得有多疼。她却在笑,那是猖獗的笑,放纵的笑。 她笑着说:“顾铭,你是不是想试探我有没有说谎?那你尽情地打我吧。你放心,我不会做出可怜楚楚的样子使你负罪。你打我,我只会高兴,哈哈……” 顾铭咬牙,厉声问:“既然那天以后,你已经变了,当时怎么不和卿 分手?” 千云舞道:“因为贪恋啊。卿 那么好的男孩子,随便哪个女孩喜 上他,都会产生依赖与贪恋吧。我期待他对我的 能改变我,将我扭曲的心带回正道。可没有。当一个人的心灵歪曲了,微弱的外力无法将之更正。 所以在反复尝试,反复失败之后,我放弃了。” 顾铭问:“那你找到愿意鞭打你的男人了吗?” 千云舞笑着点头:“当然。我又不丑,想要我的身子的男人自然不少。” 顾铭深 一口气,问:“哪怕那个男的是一个乞丐,你也不在乎?” 千云舞平静道:“不在乎。” 顾铭轻声说一句“我知道了”,转身就走。 他转身,千云舞也转身。 两人背道了。他看不到她捂着脸 出痛苦的表情,那是因疼痛产生的痛苦。 她又对他撒了谎,她又骗过了他。 撒谎果然是女人最厉害的本事。 ——其实啊,她才是那只孤独的狐狸。 高考考场在华中,从县一中出发,需乘车半小时。 学校安排了好几辆大巴,接送学生考试。 考试当天必须双证齐全,也就是必须带上准考证和身份证。 进考场门时,还有专门的教职员工手持金属检测仪检查学生是否带有作弊工具。 高考采用全国卷,考试科目顺序是:6月7 上午语文,下午数学;6月8 上午理综,下午英语。 连续两 ,顾铭从语文考到理综,每一科都正常发挥,能拿到的分都拿到了。他暗自估算过,前三科(共计600分)的分数应该在460左右。最后一科英语,他一般在及格线上下,加起来总分也就550的样子,超过往年的一本线好几十分了,能考进风雪所说的财大。 顾铭心情 动,在午睡前还忍不住给风雪打了一个电话,信誓旦旦保证道,一定能考好。 他安然入睡了,噩运在他睡眠时悄然来临。 下午两点五十,他进考场时,出示双证,竟发现身份证不见了! 对的,一直安静磕在他兜里的身份证不见了。 他为了防止证件丢失,刻意穿了一条兜口带拉链的马 。 兜里没破,兜口也拉得死死的,上午还用过的身份证,下午不见了。 若是准考证遗失还好,可以请高考带队老师开个证明,确定自己是本场考生,经由一系列批准,可以先进考场考试。事后再找回或补办准考证就行。 可身份证不太一样。进考场前连整件中最基本的身份证都没有,那铁定是不行。 考试迫在眉睫,俨然不可能再行补办。因为就算是办理临时身份证,所需时间也远远超过两个小时。 顾铭想回宿舍找,可来回一趟的车程超过一小时,而高考开始十五分钟后,便不能进入考场了。 最终,他没考英语,失魂落魄地回了学校。 他不笨,思绪一转便知道身份证哪去了。 中午,同在寝室午睡的人只有陈小帅,能偷走他的身份证的人也就只有陈小帅。 陈小帅有这么做的动机,因为顾铭对不起他。 顾铭亲手拆散了他和苏沁,所以他也要亲手拆散顾铭和风雪。 顾铭心痛若死,却无可奈何。他不是陈小帅,不善于恨人,昔 那么可恶的文雅,他也没进行最残忍的报复。所以,他不会报复陈小帅,只当这是自己种下的恶果,该由自己承受。 他不打算去找陈小帅对质,也不会去找身份证。 既然自己都认了,还有什么好追究的? 高考结束,有人 喜有人忧。 最忧伤的人莫过于顾铭,而最 喜的人却是沈路。 顾铭失了魂,一回学校就到寝室里躺着,一动不动,宛如石静。 教室里,沈路惊叫着,完全不顾及其他人的目光,双手一张就把杨小燕抱了起来,大笑道:“哈哈哈……原来你也没考好啊,我们可以选同一个烂大学一起读了。” 杨小燕之前还伤心得很,被沈路这么一闹,她脸上浮起一抹红,窃笑起来。 有人忌妒道:“人家杨小燕考得再差也比你好,你就不要做梦了。” 沈路偏过头去,一脸鄙夷地说:“老子有钱啊!小燕又不是去什么清华北大,无非就是个大专、三本,老子给钱就进去了。” 那人语 ,脸上的忌妒之 更浓。 之后的毕业茶话会,顾铭没去。 6月23 ,高考成绩公布,顾铭果然只考了462。 填志愿前,顾铭终于把自己缺考英语的事情告诉了风雪。风雪却很淡定,话音如往常一般若雪温柔,完全没有被泼了冷水的沮丧 。 她安 道:“就算你没考英语,至少也能过三本线。你填一所三本学校,我跟着你填就行了。” 顾铭闻言,肚子里苦水翻滚,他怎可能让风雪做这种事情?便说:“要不你先上大学,我复读一年,一定考上你读的大学。” 风雪道:“你忍心叫我再等一年吗?” 顾铭苦笑:“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风雪:“这样,我先查一下地理。反正很多城市里都有大学城,我们读不了一所学校,就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大学城就读也行啊。反正距离近,想见面也很容易。” 顾铭迟疑再三,点了头。 最终,风雪找到四川成都的西财大,顾铭则选了财大对面的一所大专的 职院。 他们都被录取了。 阮小馨知道顾铭没考好,心里担心,决定放下手头的工作,回来陪他一段时间。 顾铭没告诉她身份证遗失的事情,她便以为只是发挥失常。 她常拉着顾铭的手,微笑着安 ,说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还说“儿子,你想读大学就读,想复读就复读,不管你怎么选,妈妈都支持你”。 对此,顾铭不以为意。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家,孤独时没人陪,失落时没人安 。 某一天,阮小馨洗衣服时,洗衣机抛锚了。 维修员来修洗衣机,要检查 座,就把洗衣机往外抬了一些。 顾铭惊愕发现,洗衣机和壁头的夹 里有一个红 的东西。 拿出来看,竟是一只纸鹤,红 的纸鹤,千云舞亲手折给卿 的那只纸鹤。 当初顾铭把衣服往洗衣机一丢,衣服兜里的纸鹤竟掉到了洗衣机和墙壁的夹 里。 难怪他把衣服和洗衣机都找了个遍,却没找到纸鹤。 千云舞曾说,她当时在卿 面前只不过是演戏,这只纸鹤上面并没写字。 顾铭怀揣侥幸心理,将纸鹤拆了摊平,对着灯光一照,竟照出了好大一排字体。 上面写着:卿 ,等我做完那件事,一定把完整的自己 给你。 ——所谓“那件事情”,无非就是打倒唐见虎。至于“完整的自己”,又是什么? 顾铭的心猛然一颤,很快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的她,才是完整的她吧。 所以,她离开卿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完整了吗? 是因为她那遍体的伤疤吗? 不、不是,身体上的伤疤总会愈合,就算留了疤又能如何?她还是她,深 他的她。 顾铭想到,自己坐滕富强的车去烂房子里救千云舞时,坏人不止余骁一个。 余骁不贪女 ,只 少女的血,所以余骁不会侵犯千云舞。 那其余的人呢? 那些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呢?他们在道上摸爬滚打多年,无法无天,无恶不作。这样的一群人人忽然看到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而且这个女孩还尤为美丽妖娆,那他们还能保持镇定吗? 答案恐怕是不能。 顾铭看到这张纸条,所有的疑惑都豁然开朗。 原来啊,千云舞才是被命运捉 得最惨的那个人。 那她的心是冷的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 而毫无疑问的是,卿 错怪了她。他以为她真的变成古龙大师笔下的林仙儿了。 她也看错了卿 ,就算她丢失了最宝贵的东西,卿 也绝对不会不要她。 当天,顾铭给卿 打了电话,要约见他。 下午,顾铭赶到县里,在不遇酒吧与卿 碰头。 被假藤萝点缀得优雅 人的包间里,顾铭看到了很不雅的一幕,便是一个女人坐在卿 的身上,含情脉脉地给他喂酒。 这个画面的讽刺 之强烈,几乎令顾铭呕吐出来。 因为这个女人不是卿 上次点的“纯纯”,而是他曾经的学姐,伍琦。 她毕业已经一年多,却没上大学,而是留在了县里。 造化 人,唐见虎死后,不夜酒吧以及“ 暖花开”洗脚店都被彻查,她不能再做技师小姐了。 几经辗转,她到了不遇酒吧,成了这里的陪酒姑娘。 看卿 和她的 络样子,他们显然在酒吧里 旎过不止一次。 说不定,他们私下还做过不少风月之事。 原来,曾经令卿 那么唾弃的无 女人,最后反而成了他的女人吗? 顾铭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在卿 对面坐下。 顾铭问:“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卿 看了伍琦一下,对他笑了笑,她便很懂事地退出包间。 顾铭深 一口气,沉声说:“关于千云舞,我有话想和你说。” 卿 问:“什么话?” 顾铭道:“我曾对你说过,千云舞叫我转 你一只纸鹤,但我 丢了。”——当时顾铭没脸把这事告诉千云舞,便直接和卿 说的。 卿 点头。 顾铭摸出兜里的红 宣纸递给卿 ,叫他对着灯光看纸上的内容。 尔后,顾铭把整件事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卿 。 原以为,卿 会忽然 动起来,发疯了一般去找千云舞。 可没有,他只是很平淡地笑了笑。 顾铭睁大眼问道:“你真的忘记千云舞了吗?” 卿 摇头,用手捂着心头,叹息道:“我没忘,因为听你说完这个故事,我仍会心痛。” 顾铭便问:“那你怎么不去找千云舞?你告诉她啊,不管她遇到了怎样可怕的事情,无论她心里是不是有了障碍,你都愿意陪着她啊。” 卿 道:“没用的。事已至此,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顾铭问:“为什么这么说?明知这事存在误会与苦衷,说开了不就好了?” 卿 抓起酒杯,安静抿上一口,接着说:“从她向我提出分手的那一刻起,我们都成了对方的心魔。就算强行在一起,也只会继续痛苦。她走不出心里的魔障,我也会因她产生更深的魔障。早一些 身而退,对我对她都好。” 顾铭冷声道:“所以比起千云舞,你宁愿要伍琦那种不知被多少男人玩过的女人?” 卿 点头:“是的。就算伍琦以前不怎么干净,现在都变好了。而且,我知道她 我,从我和她第一次结怨起,她就 上了我。她曾对我说过‘若我要她陪的话,无论当天有怎样的客户,她都推掉’。现在好了,她不用再去接任何客人,只需安安静静陪在我身边。” 顾铭道:“那你该叫她辞掉陪酒小姐这份工作。” 卿 无所谓地笑道:“她喜 这份工作,我为什么不由着她?” 顾铭问:“你相信她长期在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工作,还能一如既往地 你?” 卿 自信点头:“我相信。” 顾铭沉声说:“可无论我怎样看,千云舞 你都胜过伍琦 你。” 卿 却说:“可伍琦心头没有魔障,她从不为贞洁之事懊恼,所以我和她在一起永远不会痛苦。就算某一天,我们不得不分手,也是我抛弃她,不可能是她抛弃我。” 顾铭说不出话来,静坐半晌,起身往外走。 他快出门时,回头看了卿 一眼。他看到卿 在笑,那是惬意的笑,温和的笑。 可顾铭知道,那一抹笑容里藏了苦涩与孤独,宛如“在彼淇梁”的那只狐。 最后的最后,卿 和伍琦能走到一起吗? 顾铭不知道,也不作思考。 他给千云舞打了电话,无人接听,又去了她家里,依旧没找到人。 顾铭在屋檐下静等一阵,没等到人,便决定下次再来。 他刚走出田野,踩到厚实的马路,手机响了,是千云舞打来的—— 千云舞:“顾铭,若是为卿 的事,你就别再来找我了。” 顾铭:“你是不是躲在某处看着我?” 千云舞:“卿 和伍琦的事情,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这样很好,至少他还能笑。” 顾铭:“你明知道卿 不在意你被人侵犯过,仍要选择离开他吗?” 千云舞:“我长得又不难看,就算不怎么干净了,也同样有人愿意要。何必再与卿 死 在一起,相互刺痛,相互伤害呢?” 顾铭沉默,许久之后才淡淡说道:“我的那句话还是有效。无论你和卿 分不分手,我们都是朋友。” 千云舞:“若‘朋友’前加个前缀,是男女朋友就好了。” 顾铭惊住,不知作何回复。 千云舞便甜笑一声:“开玩笑的。若我们好上了,卿 岂不捏把刀子找你拼命?” 顾铭:“你想多了,卿 不会为这种事情大发雷霆。” 千云舞:“是你想少了。从今往后,我和谁好都行,就是不能和你好。” 顾铭:“为什么?” 千云舞:“因为这对卿 而言,是莫大的讽刺。” ——对哦。无论哪个男孩看到自己喜 的女孩与自己最要好的哥们好上了,都难免悲恸吧。纵使那个女孩是他 而不得的女孩。 顾铭:“看来你的确比我更了解卿 。” 千云舞:“好了,挂了。希望再见之时,我们都已幸福圆 。” 顾铭:“你想的可真够深……” 最后一个“远”字没说出来,千云舞已经挂了电话。 顾铭轻叹一声,准备回家。 却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一抹窈窕倩影。 他猛然偏过头去,果真看到在田野上走着的千云舞。 她的背影很细,很长。她的步子很轻,很缓。她每走一步, 肢便轻轻扭动一下,一如既往的曼妙惑人。 可她的背影虽美也哀。因为她孤身一人走在荒凉的黄土地上,就像一颗明珠坠入了肮脏的河 。 顾铭又想到了那句诗,“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所以卿 和千云舞,谁的心是冷的?谁才是那只孤独的狐狸? 或许他们的心都如岩浆一般炽盛。可世间规则就这般奇怪,相同的量叠加起来,未必求和,反而叠减了。所以世间才有“物极必反”这样奇怪的词汇。 他们的心过于温热,最终变成了茫茫冰河,刺骨之冷。 所以,他们谁也没有对不起谁,只怪命运 人。 原本报团取暖的两只狐,最终走向陌路,都成了“在彼淇梁”的那只狐。wEdALIAN.COM |